December 09, 2017

激进面对现实

达里奥从“演化”这个大道理中推导出来,人生最值得做的事情就是“失败-学习-改进”这个事儿。在深化中做出一点贡献,是你能在人生中取得的最大成就,也是生活给你的最大奖赏。

为此,你要把你做事的系统想象成一台机器。这个机器包括——

  • 你的设计,也就是你做事的方法;
  • 人,能帮助你的人,以及你自己;
  • 你的目标;
  • 你做事的结果;

你把结果和目标比较,如果不满意,你就不断调试这这台机器——其中也包括调试你自己,因为你也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再换个说法,你整个做事的过程分为五步:

  1. 选择目标,你的目标可以有不止一个;
  2. 看看你距离目标有什么障碍,有什么问题;
  3. 诊断,你要发现这些问题根本原因是什么;
  4. 设计一个计划去解决问题;
  5. 去做。

这些步骤一列出来,你一看这也太简单了,好像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也有同感!这是因为这些步骤是自然推理的结果,想要把什么事情做好,肯定都这么做。

但是魔鬼在细节之中!如果你深入分析其中的每一步,你会发现这套系统跟一般人平常的做法非常不一样。

我的感觉是达里奥的原则中有一个西方精英的光荣传统,那就是通过不断反思自己的弱点,去战胜自我。不是战胜世界,而是战胜你自己。

要想真正做到这些,最起码你得有两个素质。第一是灵活性,也就是你一定要接受现实,不能主观用事。我在精英日课的发刊词里就说过,真实世界并不一定有多么美好——真正面对现实是很不容易的。

第二是你要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的结果负全部责任。一般人出了事儿喜欢抱怨,要不就是别人对他不公平,要不就是他运气不好——而你要自己承担所有后果。你要知道,哪怕是在运气最不好的时候,你也有可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人之所以执行不了这么简单的程序,最主要的弱点就是人总是沉迷于自己的主观偏好。今天咱们就重点说说,怎么才叫“面对现实”——用达里奥的话说,你得“激进地”开放头脑。

  1. 怎样确定目标 目标并不仅仅是“你想要什么”。现实是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全都得到。一个面对现实的人必须把“目标”和“渴望”区别开来。我渴望一天到晚读小说、渴望多吃美食、渴望写出漂亮的文章还渴望减肥——但是我知道这些渴望不可能都满足。

所以你必须给你想要的东西排列一个优先级。“目标”就是你愿意放弃其他来最终争取的东西。目标是你的价值观决定的。

咱们来分析一下价值观。当你只面对你自己的时候,你觉得你就是一切,如果你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天地之间肯定你最重要。但是如果你把自己放在宇宙中来看,你又感到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咱们以前讲过天体物理学,其实考虑到宇宙之大,连地球都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你既是特别大,又是特别小。那我们到底何以自处呢?达里奥说,关键在于你跟世界这个“整体”是怎么连接的。

也许你最重视的是家庭的连接,也许你说你是公司或者国家的人,你还可以选择跟某个学问连接……你身上所有这些连接,决定了你的价值。这也就是我们经常谈论的:你要想好了,哪些是你最重要的连接——将来生活会不断地让你做出选择。

咱们想想,在咱们第一季说过的《给忙碌者的天体物理学》这本书里,尼尔泰森说:“我整天面对宇宙,可是我并没有渺小感。我的感受是我跟宇宙是连接在一起的,我感觉我更自由了。”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1. 面对自己 每个人都说要面对真实的自己,但很少有人能做到。我们要的态度不是什么“我要自强”、“我要充满自信”之类,而是“谦卑”。

“谦卑”绝对是个好词,我喜欢敢用“谦卑”来形容自己的人。这可不是假客气,达里奥说,谦卑可以帮你克服两个认知障碍。

第一个障碍是“自我”。这个词在中文世界里用得不多,是说一个被自己过度重视的那个自我。我们多次说过,人的大脑实际上是一场争论。争论中的一派,是人的各种情感,主要是由大脑中的杏仁核区域负责,很大程度上是潜意识的。比如说,别人一批评我我就不高兴、我一说话就怕犯错误,这些情感都是人的本能,是几十万年进化的结果,基本上是动物属性。

另一派则是理性,主要由大脑的前额叶皮质区域负责。更改是人区别于动物的一个最重要的素质。我们的理性思考是有意识的。

如果你真是要追求真理,你就应该让更改思维占主导。反过来说如果你只是想表现出来很正确,那你就是让感情占了主导。你被杏仁核绑架了。自我就是非常感情化的东西,它会给你建立一个心理防御机制。因为你不喜欢犯错误的感觉,所以你的本能反应就是总想强行辩驳,别人一批评你人久怒了。因为你害怕面对复杂的东西,你就总是希望把问题给简单化。你的出发点不是为了面对现实,而是充满了“我我我我我我”——这就是自我的障碍。

第二个障碍是盲点。不同人看问题的视角很不一样。有的人喜欢看大局,有的人喜欢看细节。有的人是线性思维不会拐弯,有的人是侧面思维钻牛角尖。达里奥工作几十年一个重要的人生体会就是人和人思维方式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别人看到的,可能是你连想都没想到的。

把这两个障碍放一起,那么常常发生的情况就是你根据自己有限的视角做出一个什么判断,然后你就开始防守自己的判断,别人再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 所以达里奥说,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主观行事。能跳出自我的限制,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审视自己的弱点,这才是高手。

一般人都爱说“我们要有开放的头脑”——而达里奥更进一步,说要“激进地”开放头脑。

  1. 激进式听取意见

以前咱们听历史故事,如果一个皇帝能够虚心地纳谏,忠臣批评他他不翻脸,那就算是好皇帝了。“激进地”开放头脑,可不仅仅是别人给我提意见我不翻脸,而且是别人不给我提意见我就难受。

这不是被动,而是主动地开放。你得总是担心自己看问题没看全,总是觉得是不是有更好的选项你不知道。做重大决策之前,你总是想方设法把所有相关信息都拿过来……这种心态才是激进地开放头脑。所以我一直觉得《中庸》里的两句话“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是说什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谨慎小心不做干事那么“慎独”,而是说常常担心有什么东西自己不知道,要主动寻求知识。

说到这里我们还是得引进一个词:“综合”,意思是你主动去调研所有相关的知识,然后自己做一个综合判断。你可以看过一本非常经典的书叫《如何阅读一本书》,其中提到最高层次的阅读,就是这个综合的功夫。这是完全主动地阅读,你要找来各种相关的书放在一起读。达里奥这本书里一说决策的事,综合这个词就要出现好多次。你对某个问题感兴趣,不是读一本书、听一个专家说完就听风就是雨,你得全面考察各种意见。

但是听取意见也不是谁的意见都听。达里奥有两个标准。第一,这个人一定要是“可信的”。“可信”有个硬指标,要求这个人在相关领域中至少有三次成功经验。第二是这个人得善于保留跟别人不同的意见。一般人争论问题常常陷入两个误区。一种是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故意跟别人争。另一种是为了保全对方的面子,故意说跟对方一样的意见。这两种情况其实都是在为了感情而争论。真理追求者可不能这么争论。

咱们举个达里奥自己的例子。几年前一次体检,医生发现达里奥食道埯有一个病变。医生说,这个病变很可能导致癌症,而食道癌是没有办法治疗的……基本上他的意思就是你可能很快就要死了。达里奥非常震惊,但是表现还是比较平静。

然后他就进行了synthesize。

他自己这个医生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这已经是美国最牛的医院之一。但是达里奥去请教另一个很牛的医院的一位医生,却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那个医生说你这个病可以治啊,要做一个大手术把食道和胃的一大部分切除掉,而手术的成功率是90%。达里奥一听两个医生的观点如此不同,就干脆让他俩一起聊聊,开一个三方的会议。然后他就目睹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书面。两个医生一个说要保守等死,一个说要做大手术,但是他们并没有吵起来。两人很有职业风度,整个会议中尽量地交换了看法,寻求共识,最后还是保留各自意见。问题并没解决,但是达里奥对自己的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然后达里奥又找了第三个专家。第三个专家给的意见居然是你这个病很好治,只要你每三个月到我这进而检查一下,病变要是长出来,我用一个设备深入你的食道把病变刮掉就行了,效果跟你做大手术的是一样的。

达里奥索性又找了两个医生,这两个医生都比较同意第三个医生的看法,而且他们建议先拿个设备深入食道,做个切片检查,看看到底有没有癌症。综合到这个程度,达里奥心里基本上就有谱了。现在有三个专家的意见一致,而且他们提出的方案显然风险最小。结果一做切片检查,达里奥的食道里根本没有什么病变,完全是虚惊一场。

这件事的教训难道不是很深刻吗?这些都是世界一流的专家居家对一个问题会有如此不同的看法。做什么重大决策之前,我们还真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啊!

由此得到:

  1. 你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2. 你得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
  3. 你要激进地面对现实。

我们从英文世界引进两个词:自我和综合。下次再有谁固执己见,你可以问问他是不是有个特别大的自我,需要综合。